不.怕.黑

 寒冷的冬夜，跟2個老友坐在小咖啡館閒聊，

其中一個感嘆：從小到大，我爸都沒有拿錢回家，都是靠我媽一個人努力賺錢，把我跟我妹栽培到碩士畢業......，另一個插嘴道：沒拿錢回家?那算不錯的了！我姊連書都沒得唸，我爸還要向我借錢呢！比坎坷比到這裡，我笑出聲來說：那我爸都死了耶！豈不是比妳們還慘？

    就現實面來說，父親不在人世不是一件絕對的慘事。

     我的父親簡直就是以上2位朋友父親的綜合體，印象中，他經常換工作，收入不穩定，應付自己的吃喝玩樂都不夠了，更別說要支付養家餬口這種責任開銷，為了經濟問題/個性問題/面子問題，他與母親常發生口角爭執，甚至會大打出手，甚至連開山刀都會拿出來揮舞！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成了有爸沒媽的單親家庭小孩，母親為了謀求生計，把我跟哥哥託給阿姨照顧後，孤身北上工作，每當沒錢買便當，爸爸就會派天真的我們去對面大樓裡的阿姨家，100、200的向阿姨借錢，「你媽會寄錢回來給阿姨的」爸爸總是那樣說......。

     媽媽在台北沒日沒夜的熬著，辛苦的闖了二年，在我10歲上下，把我們兄妹接來北部，阿姨送我們二人到國光號車站搭車時，那溫暖關愛/依依不捨卻又無限祝福~”祝你們從今以後生活安穩/不再飄流”的眼神，至今還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在台北過著有媽沒爸的單親家庭生活一年多，爸爸就罹癌過世了，那一年，我才小學六年級，還沒能體會一直以來不負責任的父親為我們整個家庭帶來多大的困擾，僅知道爸爸過世了，從今以後，我會真真正正成為一個沒有爸爸的小孩，在他的遺體邊、在喪禮上、在他被送進火葬場前，這樣悲傷無依的自覺一直迴盪在我的腦海，讓我心痛逾恆、慟哭不已！

    大概是那時哭的驚天地泣鬼神，國中時期跟我共居一室的表妹們，看到我心情不好大哭時，都還會問我：「妳是想爸爸嗎?」

　　我們家沒有祭祀的習慣，從來就沒有照著「法定」的日子，回鄉裡探望爸爸(的牌位/骨灰)，爸爸過世至今將近二十年，我去他安息地的次數，寥寥可數，印象中僅有一次是特地去，那天，我心裡鬱悶不已，很想去什麼地方發洩一番，就跑去松山搭機到高雄，直奔安置爸爸的靈骨塔，焚香禱告兼痛哭一場，鬱悶的情緒得到紓解後，才又去搭飛機回台北。

    我相信，只要心裡有那個人/魂，日日／處處都是宜思念祝禱的好日；今年夏天，大小祭祀都準時不能錯過的婆婆，為了祭祖做了一些草仔粿、紅龜粿，下班回家後，我兒很得意的跟我說：「今天我有跟阿罵要了一些紅龜喔!我拿來拜外公了！你不是說外公跟阿祖一樣在做仙嗎?那他也要吃啊！」原來，他們父子倆在我不在家的時候，把洗衣機的蓋子蓋著，上面擺了2片紅龜粿、一甁台啤、幾粒花生米、一些小餅乾、點了一根菸就在我家陽台上，望著白雲，跟他們從未謀面的岳父/外公傾心交流了起來！

     成年後，開始了解到，一個家庭，完整的家庭，代表的不僅僅是家庭成員數目保持完整而已，還得要家庭成員同心協力/各司其職，才能順利正常的維持；對朋友海派大方不惜舉債，回到家裡身無分文且呼妻喝子的人，客觀一點來看，的確會成為家中的一顆毒瘤，不如除去而後快......。我們母子三人也曾在談笑間戲謔的說起：「啊！好險爸不在了，不然我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

    但，說笑歸說笑，我對父親的愛是深刻難解的，縱使明白爸爸不是個合格的一家之主，但內心深處卻牢牢的惦記著他，那種愛比戀愛愛上不該愛的人還悽慘！記著他都用偉士牌機車機車到保母家接我，讓我站在前座，等紅燈時他會邊親我臉頰邊問我：舞乖牟？記著他吻我時，臉頰被鬍渣刺痛的感覺，記著他開著小發財車載著我們四處遊玩時，那雙放在方向盤上跟著小花貓兒歌打節拍的手，記著喜愛拍照的他，在台南秋茂園/在花旗動物園的老虎籠前/在花蓮太魯閣/在桃園小人國/在墾丁的岩岸上，替我拍照，叫我看鏡頭的愉快神情；還記著他發病開刀後的過年，父女2人一前一後在街上走，望著他頎長的身影，我想奔向前去握他晃盪的手卻猶豫不決的心情.......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很久，我仍然都記著！每個畫面都像剛剛才發生在眼前一樣，鮮明生動！

    我也有一個女兒，每當小小的女兒柔軟愛嬌的跟她父親示愛/撒潑的時候，那些我與我父親共處的畫面就會再我心底一再播放流轉，除了老公為女兒做牛做馬也願意的負責精神感動我之外，女兒那種我有爸爸可以任意呼喚的驕傲表情，也讓我動容！

   女兒一次又一次的要求老公：「拔八，我要坐飛機!」；老公一次又一次的答應女兒的呼喚！讓她坐在他腿上拋上拋下/左彎右彎，女兒則樂不可支，尖聲大笑~

   羨慕不已且跟著孩子喚老公”拔八”的我，忍不住開口：「拔八，我也要坐飛機!!!」......